苏氏遗物(2 / 2)
——“今日忽然想起傅将军。他在北境大约又在打仗罢。父亲说他欠了我们家一条命,可我总觉得欠命这种东西不该算在儿女身上。我同他总共只见了叁次面,他每一次都像在赶时间。我在想,他若回来了,我该同他说什么呢。大约,还是问一声北境冷吗?他只回过我一个字,旁的从未与我多说。”
沉念茯读到这一页的时候忽然翻到前面去确认了日期——这一页写于她十五岁那年初见傅晋深之前的几个月。
那时候苏慕雪和傅晋深已经定亲多年,可苏慕雪在日记里写“我同他总共只见了叁次面”,她对他连“你冷不冷”都要先想好才敢问。
她在这段婚约里是拘谨的、端方的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。
沉念茯看到后面几页的时候,手指忽然攥紧了纸边。
苏慕雪写到:“傅将军回盛京述职那日,我远远看见他站在廊下,面色不太好,像是病了一场的模样。念茯从廊下那边端着汤碗走过去的时候我愣了一下,她不知道那是谁,她就这么端过去了。她跟他说&039;将军喝了吧,你脸都白了&039;——她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行礼,也不晓得避嫌。可我在廊下看着看着,心里忽然想,念茯那样的人,走到哪都不会有人对她冷脸的。”
苏慕雪写这一段的时候落笔比别处快一些,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。
最末一行字挤在页脚:“念茯若喜欢他倒也好。她总该有个人疼。”
沉念茯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
泪珠一点一点洇在那封旧纸上。
她到死都在想“念茯总该有个人疼”。
她到死都不知道那碟桂花糕里放的是什么。
她关上漆木匣的时候烛火已经燃了小半截,案上落了一小堆烛泪。
她没有再看后面的册子。
她坐在黑暗里,脑中浮现一片片有关苏慕雪的残存记忆,像雪花一样,越堆越多。
窗台上的梅枝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第二日清晨,沉念茯再次走到书房门外的时候,看见傅晋深正站在廊下,玄色的袍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。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支旧笔,竹管的,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他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晨光落在他的眉骨上,在眼窝里投下一道窄窄的暗影。
“你读完了?”他问。
“读完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本日记里的后面几页,你还没看到。”
沉念茯站在廊下看着他,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把他的袍摆吹得微微拂动。
她没有接话。
“苏慕雪十七岁那年的最后一篇日记,写在她死前一年多。”
“她写——’念茯隔叁差五往我这里跑,沉家那头也放心让她来。她若愿意,就让她一直来我这儿,我从不把她当外人’。”
沉念茯站在廊下一动不动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你何时知道我常去苏家的?”
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,“你隔叁差五往苏家跑,你偷桂花糕被苏慕雪抓着,你不愿抄《女诫》,苏慕雪便替你写。”
他把那支苏慕雪的旧笔拿起来,隔着几步的距离递向她。
“这支笔是苏慕雪抄完那卷《女诫》之后放的。她写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时,她把这支笔和那卷《女诫》放在一处,卷首写着&039;念茯妹妹收’。”
沉念茯伸出手去接那支笔。
她的指尖碰到竹管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细裂纹的触感——粗粝的,像一道极细的旧河床干涸了很久。
她把笔握在手心里,低头看着笔尖上那截干透的墨块,忽然想起——
苏慕雪低着头抄书的样子,日光从窗纸外面落进来落在她的肩线上,她写完了最后一页之后把笔搁在桌角磕了一下——那道裂纹就是这么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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