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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“唔”了一声,将两张图铺在一起比对。他行伍出身,只扫一眼,便发觉异样。

“李堰应是只身赴任,这两幅图却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,怎么回事?”

杨熹道:“这副怀远的图,是灵州边军所绘,是个夜不收校尉,名叫梁稼的。李堰在奏表中言明此事,只是字迹太小,臣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搞清楚。”

皇帝一顿,挑眉:“边军?这群人素来与朝廷有怨。李堰是长安命官,又是清流出身,边军如何肯帮他?”

杨熹笑道:“这臣便不知了,许是……心诚则灵?”

皇帝放下茶杯,被正经人这一句俏皮话逗乐了。他更加奇道:“怎么讲?”

如杨熹从前所言,这李堰在太学中为人憨直。皇帝本以为如此性子,在灵州撑不过三日便要死于非命了。

奈何工部上下,只有李堰接旨自荐,杨熹又为其作保,他这才将信将疑地把灵州的灌渠交在这个毛头小子手中。

杨熹为皇帝添了茶,缓缓道:“臣以为,边军鲁直,与太上皇所派的门阀贵胄合不来,并不意外。此时去一个天然率真的年轻人,官职微末却真正有学识,才能使边地放下戒备,精诚合作。”

“倒也是这个道理,”皇帝摩挲着茶杯,又问,“回乐陆家淫祭一事,需得处置,你以为如何?”

杨熹:“陆家能如此行事,全赖方道虎与那县令陈及无所作为。处置起来并不费事,只是其中牵涉人事,还得请陛下定夺。”

皇帝沉吟片刻:“你且去神策军中遴选几个长史,年纪在四十上下为宜,军事庶务都得通晓……最好再懂点治河。报上名单来我选,回乐的县衙,需得从上到下换了。”

杨熹继续请示:“那么方道虎……”

“他么……,”皇帝忽而冷笑一声,“毕竟多年守土有责,也算周全刻苦。此事治他一个失察之过为好,暂且不动他。”

“是,”杨熹应着,“陛下圣明。”

皇帝又低头研究地图,片刻后推给对面,长叹道:“案牍累人呐,眼睛酸得很,明年春蓃怕是再射不中渭河边的柳叶了。你且说给我听听。”

杨熹接过,又笑着:“陛下正值春秋鼎盛,这话叫臣等听去了,还活不活?”

他道:“李堰所言两件事,一来灵州人丁稀疏,今年又歉收,恳请陛下开恩,自人口富庶之地移民戍边,另调粮食以供徭役。二来灵州一段的黄河自南向北流,恐有凌汛发生。他自小长在许州,没有对此的实地经验,不知如何具体布置,请陛下寻觅河工帮持一二。”

移民,调粮……每一件都是麻烦事。

皇帝闭眼,捏住胀痛的眉心:“总共所需多少人?”

杨应晖:“此次预计疏浚灵武、回乐、怀远三县灌渠,其中灵武的盘渠尚能用,不大费工。回乐艾山渠与怀远明渠,按一月半来算,分别需三千人、一千七百人。留出盘渠的富裕,大约五千五百人为宜。”

“若按月前方道虎递上来的年折看,灵州本地冬日能动用之人,三千九百一十二。”

“如此……还有一千五百多人的口子要堵,”皇帝叹道,“一户按两个男丁算,少说也要七百余户。这么多张嘴,得从河洛巴蜀地调人调粮……”

饥灾之年,恐怕也只有河洛仰仗着前朝留下的富裕粮仓,巴蜀仰仗着先秦时的都江堰,才能匀出多余的粮食来。

他仍闭着眼,在脑海中描摹着治下的山川河流——黄河在博州一代也是自南向北而行,兴许能有知道如何治凌汛的河工。

皇帝缓缓睁眼,吩咐道:“你且拟个章程上来,看看从巴蜀河洛各调多少人为宜,另着人去博州魏州一带寻了能治凌汛的河工,一并带上。”

“巴蜀与河洛地若有河工共同愿往,也可。”

他继续道:“所有自愿前去的河工,赐家中一子脱匠籍。另赐万钱……就从内帑里出。”

“但此事不要先提,等到了灵州,再赏。”

“是。”

杨熹领命而退。

武极殿中骤然安静,独留皇帝一人,撑着头坐在原地。内侍见状,上前要扶,却听得一声叹息——

光是灵州一地试行整顿,银子粮食便如流水一般花出去……日后还有几个军镇,还要养兵同敕戎人决战。

这可怎么得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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