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河特殊,不同于人间,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,永远停留在祭七月半,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,半阴半阳。
正因如此,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,也仅能掌控其中的半日。
夜禁无非就是冥河之上怨气最盛之时,洛书河图吸聚执念,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,亡魂借凤凰石与化境化虚为实之力,重新出现罢了。
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死,仍如生前一般行走在画舫上,出来活动。
唐玉笺那日在夜禁出门时,看到船上的所有东西都像被烧焦了一样,其实就是梦妖为了吓她,让她看到了这些妖邪死时的模样。
某种意义上,也算是故意让她窥见真相。
只不过亡魂们夜禁出现时,其实是有完整的躯壳的,化境都为安歇的亡魂美化过了。
“至于唐二姑娘……她是死后依附到花枝上化为妖鬼,山茶断头,仅余残魂,并无躯壳可以依附,唯有化境笼罩冥河时方能显形。”
石姬思索片刻,缓缓道,“你登船那时,恰逢夜禁。”
冥冥之中,又触发了曾经的回忆,这才误入了化境与梦妖一并因唐二姑娘所勾勒的,百年前尚在世间的场景。
闷雷
石姬告辞前,忽然看向唐玉笺,提起一件旧事,“我记得你在画舫上把月俸全给了后厨,只为换些吃的。”
唐玉笺有些尴尬地点头,“好像有过。”
石姬轻轻笑了笑,接着说道,“你可知大人后来在西荒与冥界开了不少酒楼?还命我遍寻人间名厨,等他们寿终正寝后带回西荒冥府。所以这些酒楼里,总留着一道人间的菜式。”
唐玉笺一怔,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她去过。
西荒的归玉楼,忘川边的镜花楼。
都有她喜欢的那些菜。
石姬眉眼柔和了些,“这些是大人的一番心意,他不善言辞,不曾说与你听。你既尝过,便不算被辜负。”
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来。
他不动声色听了很久很久,久到陷入沉默。
唐玉笺送走石姬,还疑惑他为什么听得那么专注,就听到他低声开口,话音里辨不出情绪,
“所以……”
“你最初遇见我时,是将我当作了他,是吗?”
人间酒楼,四季烟火。
同样困于血脉天赋,同样身陷贪欲觊觎。
原来这一切的起始,不过是因为,她在他的身上,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唐玉笺心跳漏了半拍,“不聿?”
太一不聿妒火中烧,气到双眸沁出血丝。
嘴角勾着笑,未达眼底。
“可是,说来,玉笺该是先遇见我的,对吧?”
远处金罩中仍染着熊熊火焰。
冥河上的风吹过来,却带起一股寒意。
唐玉笺后退一步,“怎么忽然说这个。”
气氛有些不太对。
太一不聿轻轻偏过头,视线黏在她脸上,像蛛丝。
“也是,离开我的那些年,我不在的时日里,”他笑意更深,“有什么别的东西,趁机缠上你,倒也……无可厚非。”
当然,这不是她的过错。
她已等了他上千年,怎会有错。
错的是那些不知死活,妄图缠上来的蝼蚁。是他们用尽手段,引诱她心软,蒙蔽她双眼。
都该死。
他向前踏了半步,语气甜蜜,“现在玉笺记得了,最先找到你的人,是我。”
微凉的指尖碰到唐玉笺的脸,在她颊侧虚虚划过,带起一阵战栗。
他笑了一声,“最后能留在你身边的,也会是我。”
唐玉笺拿下他的手,正在思忖着自己要怎么解释,却听太一不聿已自己转开了话头,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的阴郁从不存在,
“玉珩正在给他化解身上的血咒。”
“消解血咒?”
“就是助他涅槃。”
太一不聿目光掠过她眼底那抹不自知的关切,唇角笑意淡了些,语调仍是平的,渗着些许若有似无的凉。
他意有所指,“他很幸运。总有人记挂,有人不惜请求旁人倾力相助,换他自由。”
“不像我。”
“从来……都只能靠自己。”
唐玉笺不明白他一个让六界闻风丧胆的煞仙这会儿在自怜什么,默默没有接话。
回忆起长离曾经被血咒折磨的模样,情绪稍有波动就会血肉模糊的惨烈,心中隐隐有什么地方松了一口气。
涅槃之后,长离就不用再受制于人了。
到时候,他便能真正解脱了吧。
玉珩真是心善,竟然因她一句话便能如此尽心尽力助长离脱困。唐玉笺想着,日后定要好好谢他才是。
这样想着,却隐隐感觉到头顶传来沉闷巨响。
可抬头望去,却看不见雷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