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“拘束”,对他而言是常态,是生命里占据绝大部分时间的背景板。他早已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,在禁锢中执行。
况且,物理上的隔音,并不能完全阻挡某些非“声音”层面的“交流”。
比如,此刻从隔壁隐隐传来的,如同粘稠毒雾般不断渗漏过来的“精神污染”。
隔壁关押着一个代号“巨锤”的哨兵实验体。那是一个经过多次肌肉强化和骨骼增生的怪物,体型几乎有两人高,三人宽,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。
其“精神图景”早在实验初期就彻底崩溃,狂暴而紊乱的精神力量不受控制地外溢,形成持续不断的,充满痛苦与毁灭欲望的精神污染场。这种污染如同无形的辐射,对于其他精神敏感的哨兵或向导而言,是持续性的折磨和刺激。
在丹尼尔被移入这个观察室之前,“巨锤”已经逼疯了三位邻居,那些实验体在日复一日的精神污染侵蚀下,纷纷出现精神崩溃、能力暴走和自我毁灭的倾向,不得不被转移或“处理”。
丹尼尔也并非不受影响。那无孔不入的,充满负面情绪和撕裂感的“精神污染”,同样在试图渗透他。放在以前,这种持续的侵蚀引发他底层秩序的紊乱或某种程度的失控反应,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现在,情况不一样了。
丹尼尔有了可以“转移注意力”的东西,更准确地说,是拥有了一个能够锚定他的意识,隔绝外界侵蚀的“心灵屏障”。
他的思绪,或者说,他那开始缓慢运作的,属于“丹尼尔”而非“人形兵器”的思绪,正一遍又一遍地,细致地回放那夜在七区废墟中与“黑巫师”的那次短暂会面。
月光下破败的断壁,“黑巫师”清瘦的身影,那双注视着他时带着复杂情绪的黑沉眼眸,清晰简洁的指令,还有那句承诺般:“我们之后,还会再见的”。
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从记忆存储中提取出来反复“观看”,他在心中默默描摹“黑巫师”的面部轮廓,回忆他说话时声带轻微的震动频率,还有……那双手。
他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印象,在初次相遇,濒临死亡边缘时,似乎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。但在当时的剧痛和混乱中,这记忆片段缥缈得如同幻觉,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其真实性。
直到上次,当他按照指令上前,帮忙搬开那个昏迷的哨兵时,他悄悄验证了一下:手指轻微地擦过了“黑巫师”垂在身侧的手。
只是一刹那的接触,但对丹尼尔而言,那触感无比鲜明:指节修长,皮肤细腻,带着低于他自身体温却鲜活柔软的暖意,和他记忆中那片模糊的温暖,完美地重合了。
是真的,他想:不是幻觉。
那一点轻微的触碰,那一点细微的体温,对于常人而言或许微不足道,却连同那句承诺一起,被丹尼尔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,在心底反复咀嚼。
每一次回想,都仿佛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暖意,这暖意慢慢编织成一个无形的屏障,将他与隔壁源源不断的痛苦嘶鸣、与观察室死寂的压抑、与身上冰冷拘束器的触感,都隔离开来。
丹尼尔苍蓝色的眼眸依旧望着天花板,空洞的瞳孔深处,却似乎有了极微弱的焦点。
他的意识不再被动地承受环境的影响,而是主动沉浸在了由那短暂会面构筑起的,私密而宁静的内在空间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