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马蹄声如雷般响起。
“奉王命稽查,所有人不得妄动,”
玄甲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入院落,瞬间控制所有出入口。
庄园管事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男人,强作镇定地迎出:“诸位军爷,这是宗正嬴奚大人的别院,不知……”
话未说完,李斯已翻身下马,径直走向那几辆牛车。他掀开麻袋,伸手一探,不是粮食。
是铜锭,还是未铸造的铜锭。
管事脸色大变。
“搜。”嬴政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。
精锐锐士如狼似虎般扑向庄园各处。起初的搜查并不顺利,房间看似整洁,地窖空空如也。
领头校尉蒙毅脸色微沉,正要下令扩大范围,一名蹲在后院的年轻锐士忽然举手:“将军,此处地砖回音有异。”
撬开石板,果然现出向下的阶梯,里面正是私铸的钱范与部分铜料。
几乎同时,另一队在检查后门牛车辙印时,发现通往柴房的轨迹深浅不一,顺藤摸瓜,在柴堆后的夹墙暗格里,搜出了账册与密信。
不到两刻钟,关键物证被陆续呈上:“东厢房暗格里搜出账册七卷。”
“地窖夹层发现私铸钱范与铜料。”
“后园柴房暗格中起获密信。”
李斯快速翻阅那些密信,越看脸色越沉。信是用暗语写的,但有些关键词无需破译,比如咸阳宫、蓝田、冬衣、军械……
他走到马车前,低声道:“大王,牵扯太深了。信中提到军中那位,以及下批军械启运时……”
嬴政掀开车帘,走了下来。他走到瘫坐在地的管事面前,蹲下身:
“告诉寡人,这些铜,要铸成什么?”
管事哆嗦着,不敢答。
“不说是吗?”嬴政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那就去雍城宗庙说吧。”
他转身下令:“将所有物证封存,涉案人等全部押往雍城宗庙。记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走大路,敲锣打鼓地走。让雍城所有人都看看,宗庙的香火钱,是怎么变成铜锭的。”
“诺。”
戌时正,雍城宗庙。
这座秦国旧都的宗庙,比咸阳的更加古老、更加森严。巨大的石兽蹲守在大门两侧,殿内烛火长明,供奉着从秦非子开始的历代先王灵位。
当嬴政的车驾抵达时,七位留守雍城的老宗正已经跪在庙门外。
最年长的嬴奚伏地泣道:“老臣管教无方,致使家奴胆大妄为,私藏铜料,请大王治罪,”
“私藏铜料?”嬴政走下马车,从李斯手中接过一卷账册,轻轻丢在嬴奚面前,“嬴宗正,你家的奴仆,还能和蓝田大营的仓吏通信?还能知道哪批军械何时启运?”
嬴奚浑身一颤。
嬴政不再看他,径直走进宗庙。
大殿内,烛火摇曳。历代秦王的牌位层层叠叠,沉默地俯视着下方。香火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,那是数百年积累下来的,属于正统与血脉的沉重。
嬴政走到最前方的供案前,拈起三炷香,在长明灯上点燃。
他举香过顶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缓缓三拜。
然后,将香插入炉中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,看向跟进来跪了一地的宗正们。
“寡人今日来,不是问罪的。”嬴政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是来告诉诸位宗正一件事。”
他走到嬴奚面前,俯视着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:
“大秦的江山,是战场上打下来的。是商君变法强起来的。是历代先王励精图治守住的。”
“不是,”他一字一顿,“靠宗庙里的香火,更不是靠私底下的铜钱,就能维持的。”
嬴奚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
“先祖襄公立国时,雍城还是一片荒芜。孝公变法时,宗室反对者众。”嬴政注视着每一个牌位,“但最终,让大秦强大的,不是抱残守缺,而是革故鼎新。”
他退后一步,声音缓了下来:
“诸位都是宗室长辈,寡人敬重。望你们守好这宗庙,守好这礼法,守好这血脉传承的正统。至于朝政、至于新政、至于钱粮甲兵……”
“自有寡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走出宗庙。
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翻飞,背影融入深沉的夜色。
庙外马车里,苏苏:“哇,阿政,棒棒的,你看,你把人都吓着了。”
闻言,嬴政嘴角为扬,然后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半晌,才在心中回应:
“吓一吓,也好。免得他们真以为,寡人还是需要他们扶持的孩子。”
返回咸阳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
车内,李斯正在烛火下整理今日的所有案卷,他一一分类、标注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嬴政忽然开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