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简塞进袖中深处,转而凑到法吏的桌案前,拿起一份《秦律简释》,手指在“田赋,三十税一”那行字上,反复摩挲,眼神复杂。
咸阳,章台宫,战报在寅时送到。
嬴政披衣起身,就着烛火看:
斩首:三千七百余(多为顽抗赵军)
俘获:赵军四万三千,官吏七百,王室宗亲二百
接收:府库粮八十万石,金五万镒,帛三十万匹
秦军阵亡:四百二十九人
救治赵军伤兵:两千一百余人
最后一行小字:“赵公子嘉率宗室数百,北逃代郡,宣称复国。”
苏苏光球飘过来:“闪电战成功了。但阿政,真正的考验才开始。赵国这么大,怎么消化?”
嬴政放下战报,看向东方,窗外天已蒙蒙亮。他缓缓说:“所以,韩非的法吏,吕不韦的商队,夏无且的医官,那些新招的边吏,该他们上场了。”
他走到巨幅地图前,手指划过刚标红的赵国疆域,“苏苏,你看,破一邯郸易。然赵地北接胡,东临齐,民风悍,贵族余毒未清。此非一战之功,乃十年之治。”
“接下来,吕不韦的商队要去盘活它的筋血,韩非的法吏要去重塑它的骨骼,李斯的郡县制要去丈量它的肌理。而李牧,”
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北疆,“要防着这片土地,成为下一个匈奴的跳板,或复国的温床。”
他回到案前,提笔:“传令白起:安抚邯郸,肃清顽抗。王翦分兵接收赵地各城。告诉李牧——”
笔锋一顿:“北疆,看紧了。代郡的余烬,不得复燃。”
写完,他抬头,对侍立的蒙毅道:“把这份战报,抄送各国。”
蒙毅一怔:“陛下,这……”
嬴政道:“就让天下看看。这就是与大秦为敌的下场。”
“也是,成为大秦子民的开始。”
。。。
朝阳升起,照亮邯郸城头那面崭新的玄色秦旗。
粥棚前,队伍越排越长。一个老丈端着碗,愣愣看着旗,又看看碗里冒着热气的粥。
旁边的孙子拽他衣角:“爷爷,吃。”
老丈低头,舀了一勺喂给孩子。孩子大口吃着,嘴角沾着米粒。
远处,秦军法吏已经在市集支起桌案,桌上摆着厚厚的《秦律简释》。
有胆大的赵民围过去,听年轻法吏用赵语讲解:“按秦律,田赋三十税一。杀人者偿命,盗窃者服劳役。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”
城墙上,蒙恬按剑而立,望着这座刚刚易手的都城。
身后副将低声:“将军,太快了。末将总觉得不真实。”
蒙恬没回头,他缓缓说:“因为这不是战争。这是——”
他找不到词,肩头,一只灰雀落下,歪头看了看他,又振翅飞向城内。飞向那些粥棚,那些听讲的百姓,那些正在张贴安民告示的秦吏。飞向一个正在诞生的,新的早晨。
朝阳彻底升起,照亮邯郸。
邯郸粥棚,老丈的孙子吃完粥,将木碗舔得干干净净,抬头天真地问:“爷爷,明天还有吗?”
老丈摸着孙儿的头,望向城头玄旗,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:“有,以后,兴许天天都有。”
代郡荒原,公子嘉与残存的数百宗室,跪在一处简陋的祭坛前,面朝邯郸方向,以剑划破掌心,血滴入土: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嘉立誓:赵祀不绝,此恨不消。”
咸阳章台宫,嬴政面前已摆开三卷空白诏令:《赵地郡县划分草案》、《北疆长城延伸策》、《徙天下豪富于咸阳令》。
他的笔尖悬在第一卷 上,墨将滴未滴。
郢都楚王宫,春申君黄歇捧着紧急军报,大为震惊。
楚王完瘫坐王座,喃喃:“四十日,仅四十日,邯郸就没了?”
北疆阴山,少年冒顿拉开硬弓,箭尖瞄准一头奔驰的野狼。弓弦响处,野狼应声而倒。
他收起弓,望向南方,眼神如狼般幽深锐利,仿佛已嗅到那片土地上新生的血腥与机遇。

